悠长假期

“贝克特作品中的人物就像是一群在悬崖边上就餐的人们，悬崖即将崩溃，他们很快就会掉进大海，可他们真正关心的却是该用面前的哪只叉子来吃饭。事实上我们并不清楚上帝是否存在以及我们死后会发生什么，我们只关心一些愚蠢的琐事。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害怕被抛弃，害怕孤独。贝克特认为这种无边的不确定性正是人类生存的本质。然而可笑的是人们生活得却像各自都已得到了大智慧而无丝毫忐忑之意。我想贝克特正是看到了这点，才无限激发了他作品潜在的喜剧能量。”

     火车可以按时进站，人可以吗？

看了《终局》，我这样问自己。

 哈姆和克劳夫是一对主仆。《终局》可以简化为，对人终极行动能力的悲观和不信任。对我而言，它诠释了人与人之间不得不依偎的疏离关系。走，克劳夫可以离开主子，打破旧有的人际格局，寻求更温暖的地域，把自身的行动能力调度起来。但这可能吗？

但是，又为什么不可能呢？我们不是一直遵循“人挪活，树挪死”最简单、有效的法则吗？换职位更高的工作，换更大的房子，换更好的车，换更有趣的朋友、老公老婆，或情人，过更有意义的生活。行动、变化，就是好的。父母天生的，这点没有办法改变。谢天谢地，这个世界还有很多让聪明的我们无法改变的事物和结构。

此外，现代人际关系被这样一种魔术法则诱惑着——希特勒式的愿景，恰似哈姆对克劳夫的许诺——别走，你要的东西就在这里，荣耀在这里。指令，简单、清晰。这种话，在每个人的一生中复现过无数次：男人对女人,或女人对男人，说，我爱你，我要让你一辈子幸福；老板对下属说，留下来，公司需要你，我给你加薪，给你更大的空间；还有明星对粉丝说，我爱你们，我永远都爱你们！ 祈使语气总是能把小人物眩晕半天；实际的主人佯装成卑微的仆人，仆人自以为是的重要性得到满足。赠与他人物质与爱的主人，同样要求被回馈于同等的物质或爱。这类交易，可以把它美化相互温暖。但精神上的屈从永远占据人际关系良好法则的第一位。主人孤独，仆人填补孤独。主人空虚，仆人剿灭空虚。愿景、允诺背后终究是滑稽地落空，没有谁能真正满足谁，没有谁能了解他人内心世界细腻、模糊而多变的人性需要。

人与人的依赖，是虚弱的根源。当人被抛到世界上，孤独成就他的命运，他就摆脱不了。爱或不爱，都要选择在世。谁也离不开谁，谁也逃避不了谁。即使换了主人，克劳夫也走不了。除非如他所说，大地之火熄灭了。

火车进站，我们却不能。再简单的指令，也无法满足一个诡谲多变的内心世界。贝克特看到的正是——终局。

《终局》摘要：

哈姆：我觉得自己有点古怪。克劳夫。

克劳夫：嗯。

哈姆：你不感到厌倦吗？

克劳夫：我感到厌倦！厌倦什么？

哈姆：厌倦……这件……事。

克劳夫：一直都厌倦。你不厌倦吗？

哈姆：（沮丧地）那就有理由改变吗？

克劳夫：会结束的。一辈子都是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回答。

…………

哈姆：你把自己看成是一块碎片，嗯？

克劳夫：许多块碎片。

…………

克劳夫：看墙。

哈姆：墙！你在墙上看到了什么？在你那堵墙上？狂想，狂想？是些裸体吗？

克劳夫：我看见了我的死去了的光泽。

…………

哈姆：走之前，说些什么吧。

克劳夫：没有什么可说的。

哈姆： 说几句话……我可以……在心里回忆回忆。

克劳夫：你的心！

哈姆：是的。是的！把其余的，到最后了，把那些阴影，那些埋怨，所有的痛苦，一起结束。克劳夫…… 他从没有对我说过。后来，到最后，在走之前，我没要他说，他却对我说了。他对我说了……

…………

克劳夫：（目不转睛地看着，声音含糊）你对我说过，爱，就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是这样的，相信我吧，你看见了吧……

哈姆：说清楚些！

克劳夫：（声音依旧含糊）……这很简单。你对我说过，友谊，就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我向你保证，你不需要到远处去找。你对我说过，别走，抬起头，看着这种荣耀。这是个命令！你对我说过，来吧，你不是一个笨蛋，想想这些事，你将发现一切都变得那样清晰，而且简单！你对我说过，所有这些受到致命伤害的人，你是怎样能干地照料他们……

哈姆：够了！

克劳夫：（依然声音含糊）我在心里想…… 克劳夫，有时，你必须能更好地承受这样的痛苦，如果你希望别人厌倦对你的这种折磨的话。有朝一日。我对自己说，克劳夫，有时，你必须更好地呆在这儿，如果你希望他能放你走的话……有朝一日。可是我觉得自己太老了，已经无能为力了，去养成新的习惯。算了，这永远都结束不了，我永远都走不了。